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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轉) 壹 週 人 物


陳 定 南 的 拘 泥 小 節 、 不 懂 人 情 世 故 、 不 合 時 宜 , 從 前 被 人 嘲 笑 , 後 來 招 人 批 評 , 主 要 是 因 為 人 們 都 覺 得 , 政 治 人 物 不 該 如 此 , 應 該 妥 協 。
但 他 從 不 妥 協 , 不 怕 得 罪 人 , 堅 持 原 則 。 而 且 最 難 的 是 , 始 終 如 一 。
他 在 最 好 也 是 最 糟 的 時 刻 告 別 這 個 世 界 , 留 給 人 們 懷 念 和 典 範 。 他 能 做 到 , 究 竟 是 個 性 、 是 命 運 , 還 是 他 始 終 堅 守 著 某 一 條 線 , 從 來 不 曾 讓 它 斷 掉 ?

陳 定 南 小 檔 案
1943 年 9 月 生 於 宜 蘭 縣 三 星 鄉
1981 年 棄 商 從 政 , 接 受 黨 外 徵 召 當 選 宜 蘭 縣 長 , 4 年 後 連 任
1989 年 當 選 立 委 , 4 度 連 任
2000 年 擔 任 法 務 部 長
2005 年 參 選 宜 蘭 縣 長 落 敗
2006 年 2 月 罹 癌 , 11 月 5 日 去 世



那 些 嘲 笑 他 拘 泥 小 節 、 不 懂 人 情 世 故 、 認 為 政 治 就 是 妥 協 而 不 該 像 他 那 樣 的 人 , 現 在 都 變 得 柔 軟 起 來 , 他 才 剛 走 , 身 體 尚 未 變 冷 , 就 已 開 始 懷 念 他 了 。
主 要 還 是 因 為 有 另 一 個 對 照 。 以 下 資 料 聽 來 也 許 有 些 熟 悉 : 窮 苦 出 身 、 台 大 法 律 系 畢 業 、 受 美 麗 島 事 件 和 林 宅 血 案 影 響 決 定 從 政 … 。 是 的 , 這 是 陳 水 扁 的 背 景 , 也 是 陳 定 南 的 。 那 麼 , 他 們 究 竟 是 從 哪 個 點 上 開 始 走 了 不 同 的 路 ?


 不 近 人 情

我 們 過 去 已 從 陳 定 南 的 幕 僚 、 部 屬 那 裡 聽 過 許 多  毛 小 故 事 , 譬 如 他 要 求 簡 報 內 頁 紙 一 定 要 用 八 十 磅 的 紙 , 因 一 百 磅 紙 易 割 傷 手 指 ( 若 錯 用 他 一 摸 便 知 ) ; 裝 訂 資 料 所 有 釘 書 針 的 距 離 要 一 樣 ( 他 會 用 尺 量 ) ; 辦 公 室 百 葉 窗 葉 片 方 向 須 一 致 ; 司 法 大 廈 外 牆 上 「 法 務 部 」 三 字 , 用 色 與 字 體 他 試 驗 了 二 十 多 次 ; 法 務 部 要 採 購 保 溫 熱 水 瓶 , 為 瞭 解 保 溫 效 果 是 否 確 實 , 他 親 自 測 量 十 二 、 二 十 四 、 三 十 六 、 四 十 八 小 時 後 的 保 溫 效 果 … 。
他 不 近 人 情 的 小 故 事 也 很 多 : 剛 做 縣 長 那 年 , 教 育 局 依 例 在 兒 童 節 採 購 小 禮 物 送 給 兒 童 , 陳 定 南 的 一 位 好 友 也 是 助 選 大 功 臣 是 做 冰 淇 淋 的 , 他 問 陳 定 南 可 否 採 購 他 的 冰 淇 淋 做 禮 物 , 陳 定 南 便 通 知 教 育 局 長 , 即 使 公 開 招 標 也 不 可 選 冰 淇 淋 ; 他 做 立 委 時 父 親 過 世 , 登 報 謝 絕 弔 唁 , 宜 蘭 縣 長 託 人 來 問 , 陳 定 南 怕 縣 長 以 為 他 只 是 客 氣 推 辭 , 就 跟 傳 話 者 說 : 「 縣 長 如 果 要 來 , 我 會 當 場 給 他 難 看 。 」 選 舉 募 款 , 選 後 如 有 結 餘 , 他 都 按 比 例 退 還 捐 款 者 。 至 於 他 嚴 禁 關 說 、 拒 絕 收 禮 , 則 只 是 最 平 常 的 事 。
從 政 者 為 了 塑 造 形 象 或 神 話 , 常 會 刻 意 流 傳 一 些 感 人 小 故 事 。 但 陳 定 南 除 了 以 清 廉 著 名 , 他 的 故 事 聽 來 多 半 可 笑 , 也 不 十 分 光 彩 , 後 來 更 有 人 批 評 他 只 著 眼 小 處 , 未 見 大 處 。 其 實 許 多 事 我 們 幾 乎 忘 了 , 譬 如 , 他 如 何 在 二 任 縣 長 任 內 把 污 染 的 、 無 自 信 的 宜 蘭 , 建 設 成 一 個 美 麗 的 環 保 大 縣 , 又 譬 如 他 在 法 務 部 長 任 內 大 刀 闊 斧 整 頓 , 換 掉 多 位 有 爭 議 的 檢 察 長 , 成 立 查 緝 黑 金 中 心 。

細 節 從 不 小 覷
在 他 的 一 個 久 未 更 新 的 網 站 上 , 有 幾 封 他 十 年 前 寫 給 兒 子 的 平 常 的 信 , 卻 意 外 透 露 了 他 內 心 世 界 的 一 角 ( http://www.taiwanus.us/MediaVideoAudio/cdn/index.htm ) 。
幾 封 信 的 初 版 寫 於 一 九 九 六 年 ( 之 後 還 有 二 ○ ○ 三 年 修 訂 版 ) , 當 時 他 的 長 子 陳 仁 杰 十 四 歲 , 剛 去 加 拿 大 念 書 。 做 立 委 的 陳 定 南 花 了 很 多 心 思 教 兒 子 如 何 學 好 中 、 英 文 , 如 何 做 筆 記 , 如 何 欣 賞 詩 , 如 何 用 英 文 打 電 話 。 裡 面 有 許 多 他 覺 得 很 自 然 , 但 他 人 可 能 覺 得 好 笑 的 內 容 , 譬 如 :
「 至 於 查 字 典 抄 音 標 與 字 義 時 , 記 得 一 定 要 使 用 我 以 前 幫 你 們 買 的 四 色 ( 紅 、 綠 、 藍 、 黑 ) 原 子 筆 。 如 果 課 文 是 黑 色 , 音 標 就 用 紅 色 原 子 筆 , 字 義 則 用 綠 色 原 子 筆 。 因 為 … , 此 事 看 似 小 節 , 但 卻 關 係 重 大 , 千 萬 不 可 等 閒 視 之 。 」
講 到 讀 書 時 畫 重 點 , 要 用 螢 光 筆 , 他 非 常 仔 細 地 比 較 各 種 螢 光 筆 的 特 性 ( 畫 長 線 時 要 用 黃 色 、 畫 短 線 時 用 綠 色 、 不 要 用 那 種 影 印 時 會 留 下 顏 色 的 螢 光 筆 ) ; 「 背 誦 時 , 要 先 看 書 本 , 朗 讀 小 段 幾 遍 , 然 後 閉 上 眼 睛 , 背 誦 幾 遍 , 確 定 記 得 , 才 算 背 好 … 。 」 他 的 「 嘮 叨 」 簡 直 到 了 匪 夷 所 思 、 令 人 失 笑 的 地 步 。


錯 誤 立 即 更 正
他 說 不 定 有 一 點 戀 物 癖 。 除 了 信 中 仔 細 比 較 英 文 辭 典 版 本 、 各 色 螢 光 筆 的 功 用 、 筆 記 本 尺 寸 , 在 對 法 務 部 員 工 的 「 教 養 兒 女 經 驗 交 流 座 談 會 」 中 , 說 到 為 孩 子 成 長 做 記 錄 , 他 也 不 厭 其 煩 地 比 較 相 機 種 類 、 底 片 、 如 何 保 存 相 片 不 使 受 潮 等 等 。
他 又 告 訴 兒 子 , 練 習 英 語 發 音 , 除 了 多 看 英 語 頻 道 , 「 還 可 找 一 張 英 文 報 紙 , 依 照 CNN 主 播 的 速 度 , 把 自 己 當 作 主 播 , 唸 完 後 加 上 : Jack Chen , CNN , White House , 這 樣 韻 味 就 出 來 了 。 」 Jack 是 他 兒 子 陳 仁 杰 。
他 又 興 沖 沖 寫 著 他 照 著 一 本 英 文 老 歌 的 書 上 版 權 頁 電 話 號 碼 , 試 著 打 給 英 語 老 師 賴 世 雄 , 結 果 真 的 接 通 、 進 而 拜 訪 他 , 得 到 許 多 使 英 文 進 步 的 心 得 … 。
另 一 封 信 上 寫 他 帶 二 個 兒 子 參 觀 大 英 博 物 館 時 , 發 現 館 內 有 二 處 展 品 變 了 位 置 , 回 台 後 他 立 刻 寫 信 給 出 版 DK 中 文 版 倫 敦 旅 遊 書 的 遠 流 出 版 公 司 , 請 他 們 改 正 , 順 便 訂 正 其 他 錯 誤 。 他 的 意 思 是 , 這 種 事 情 雖 小 但 不 能 拖 , 趕 快 更 正 , 可 使 其 他 讀 者 受 益 。


心 得 分 享 眾 人
於 是 我 們 可 以 猜 測 , 其 實 這 些 是 他 工 作 以 外 , 最 大 的 、 也 可 能 是 唯 一 的 、 私 密 的 樂 趣 。 當 別 的 政 治 人 物 晚 上 去 應 酬 、 去 「 喬 」 事 情 時 , 不 應 酬 的 陳 定 南 , 可 能 都 是 坐 在 書 房 裡 , 一 筆 一 筆 在 書 上 如 做 實 驗 一 般 地 畫 著 各 色 線 條 、 比 較 英 語 字 典 版 本 、 聽 唱 英 文 老 歌 、 看 CNN ( 並 假 裝 自 己 是 主 播 唸 稿 ) … 。
另 一 篇 法 務 部 的 會 議 記 錄 中 寫 著 , 他 帶 員 工 去 參 觀 某 「 千 載 難 逢 」 的 藝 術 展 覽 之 前 , 要 求 大 家 先 做 功 課 , 並 且 實 在 有 些 可 笑 的 , 他 建 議 員 工 , 「 參 觀 之 前 , 要 先 擬 出 粗 看 、 細 觀 清 單 。 寫 出 疑 惑 、 找 出 毛 病 … , 養 成 習 慣 必 將 終 身 受 用 無 窮 。 」
雖 然 不 合 時 宜 到 了 可 笑 ( 也 許 也 令 人 感 動 到 想 哭 ) 的 地 步 , 但 我 們 可 以 想 像 , 他 一 點 也 不 認 為 這 樣 不 合 理 , 因 為 他 自 己 就 是 這 樣 做 的 。
他 把 這 些 信 公 布 在 網 站 上 , 其 實 並 非 為 了 塑 造 神 話 , 而 是 這 些 心 得 真 的 是 他 畢 生 心 血 結 晶 , 他 認 為 不 該 只 有 他 的 兒 子 和 部 屬 「 受 惠 」 , 應 該 分 享 給 更 多 人 。

難 搞 最 佳 讚 美
這 樣 的 一 個 「 怪 人 」 , 物 質 慾 望 很 低 , 興 趣 也 不 在 於 賺 錢 、 增 加 人 脈 , 陳 水 扁 其 實 瞭 解 他 個 性 , 因 此 嫁 女 兒 、 娶 媳 婦 連 喜 帖 都 不 發 給 他 ( 有 多 少 人 因 為 拿 到 喜 帖 而 感 到 無 上 的 榮 耀 ) 。 而 後 來 因 多 項 貪 污 相 關 案 件 被 判 刑 的 陳 哲 男 在 得 意 時 , 也 說 過 : 「 陳 定 南 最 難 搞 。 」
現 在 看 來 , 這 都 是 最 好 的 讚 美 。 陳 定 南 在 生 前 最 後 的 採 訪 裡 說 : 「 我 唯 一 的 遺 憾 , 是 沒 能 用 更 圓 融 的 方 式 處 理 人 際 關 係 。 」 但 其 實 我 們 知 道 , 他 不 遺 憾 。
也 許 我 們 可 以 說 , 那 個 命 運 的 轉 折 點 是 在 二 ○ ○ ○ 年 。 那 年 陳 水 扁 風 光 當 選 總 統 , 延 攬 陳 定 南 任 法 務 部 長 。 陳 定 南 整 頓 法 務 部 、 成 立 查 黑 中 心 , 每 年 的 部 長 民 調 , 他 都 第 一 。 陳 定 南 維 持 自 己 不 變 , 但 別 人 變 得 很 快 。 二 ○ ○ 六 年 十 一 月 三 日 , 查 黑 中 心 的 檢 察 官 陳 瑞 仁 以 貪 污 罪 起 訴 了 陳 水 扁 , 十 一 月 五 日 , 陳 定 南 與 病 魔 搏 鬥 失 敗 辭 世 , 享 年 六 十 三 歲 。 小 他 七 歲 的 陳 水 扁 , 則 還 在 搏 鬥 中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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